◎一铲子把它推平◎
宋璋起身, 暂时离开了场地。
秦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，眼神追随着他的背影。
她发现宋先生总是很沉稳，就连背影也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。
秦晴忍不住问边上的顾之岚：“顾大哥, 如果你是宋先生的话，会怎么做？一般情况下，这套房子会以多少钱成交？”
顾之岚翘着二郎腿：“阿璋刚才不都答应你了, 最低价。”
他说着上上下下打量秦晴：“也不知道你哪点入了阿璋的眼, 小丫头你是真有点运道在身上。”
其实他也不确定宋璋会怎么做, 不过他对宋璋有信心, 永远也不会让人失望。
秦晴听的云里雾里。
但顾之岚的话，无疑给了她一种很强的期待感, 或许她真的能以很低的价格，把秦覆的房子收回去。
等会儿拍卖的时候, 她一定要提起精神，使劲儿看清楚。
已经开始拍卖房产了, 过一会儿就会拍卖他的那套小洋房。
秦覆端正正做好, 想看看自己的房子能卖到什么价格。
别的不说，小洋楼的位置真的很不错。
周围住的邻居，都是很有素质，不是筒子楼那些大爷大妈能比的。
而且小洋楼面积大，采光好，门前还有一小片花圃呢，以前苏禾就喜欢坐在花圃边上的秋千架上看书。
在小洋楼住的那一段时间, 秦覆很舒心，进出方便、邻居友善, 如果不是因为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, 他真想一辈子在那里住到老。
现在不得不搬走, 或许就是没缘分吧。
但仔细想想搬走也不错，住在那里的人大多认识苏禾，邻居们若是是问起来，秦覆不大好解释。
再者，苏禾做的那档子事，要真给领居们发现，秦覆直接不用做人了。
所以还是搬了好。
秦覆想的入神，没想到主办方会忽然找了人过来喊他。
这个经理在业内挺有名的，和秦覆生意上也有些往来，秦覆不疑有他，两人见面之后，语气一直很好。
经理：“秦先生，我们都是老熟人了，有些事情我直接开门见山。”
秦覆自然说好。
经理：“我刚才仔细检查了这套房子的资质，我发现他是你和你妻子的婚后财产，如果是这样的话，要把它拿出来拍卖，是否还应该经过你妻子的同意？”
秦覆愣住了。
这套房子确实是他和苏禾的婚后财产，是在公司有了起色之后，苏禾央着他买的。
但产证在他这边，房产证上的名字一直都是他自己。
所以秦覆根本没想到共同财产的问题。
如果他告诉苏禾要拍卖小洋楼，苏禾会同意吗？
不止不会，还会想方设法阻拦他。
从他打苏禾的那天起，苏禾心里就恨上了他。
秦覆脸色变了又变，为难道：“就没有别的办法吗？这套房子真的是我名下的。我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，就等着这套房子拍卖之后救急呢！”
经理摆摆手：“秦先生，咱们光合作就有五六次了，您的情况我能不知道吗？正是因为我们从前的交情，卖房的事一有变故，我立刻过来找你。事实上，我们拍卖场还有一个不成名的规定，产证不清晰的情况下，拍卖的起始金额会有些低。”
起始金额低？低到什么份上？
秦覆面露纠结，甚至萌生了退意。
他找了好友拍卖行，为的就是让小洋楼能卖出好价格，填补公司资金空缺。
如果小洋楼卖不上价还卖它干什么？
经理将他的想法看得透透的：“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，您觉得在我这里拍卖不划算。我实话跟您说，您这套房子位置非常好，户型也好，就连采光等等，都是无可挑剔的。正因为如此，你根本没必要担心起拍金额低的问题。”
“而且不止我这一个拍卖行这么做，大部分行内对于夫妻共同财产都是怎么处理的。秦先生，您要是实在犹豫的话，可以再考虑考虑，我们先拍卖其他房产，您也可以看一看，做个参考。”
经理没有强逼着说非要拍卖，也没有拿合同违约金说事，秦覆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他想经理说的或许是对的，这就是拍卖行的普遍现象。
无论如何，他还是决定再观察一下。
临时换了拍品，除了格外留心的人，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先上的也是一套房产，比小洋楼面积小，位置也不算好，但这种洋房就是吃香，上来的时候起拍价才一千块。
秦覆见了倒抽一口冷气，忍不住问坐在他边上的经理。
“你们这里房产的起拍价都是这么低的？”
经理很淡定：“其实也不是，只是这套房子的性质跟你那套小洋楼一样，都是产权不清，所以我们把起拍价压的很低，后续如果有产权纠纷，也怪不到我们拍卖行头上。”
“再说了，秦先生，你不会以为起拍价就是最后成交价吧？没有哪件物品的成交价和起拍价一模一样。”
秦覆当然知道这一点，他又不是第一次来拍卖行。
苏禾总是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，有时候也会花大价钱买些首饰，秦覆来拍卖行的经历基本都和苏禾有关。
果然，经理说完就有许多人开始竞拍。
一千很快翻倍成了一万，一万很快翻倍成了十万百万。
当价格飙升到二百万的时候，秦覆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。
经理很淡定：“这还不是最高点呢，喜欢这套房子的人很多，应该还有上升空间。”
果然，前面的人举牌二百二以后，右面一个人举牌二百六十万。
最后这套房子就是以二百六十万成交的。
经理：“秦先生，你自己也准备售卖房子，原本多少钱心里应该有数吧？”
秦覆怎么会不知道！
这套房子比小洋楼价格低多了，买进的时候不到一百万，但现在它的成交价足足翻了两倍多！
小洋楼买进的时候一百五十万，如果能卖出去两倍多，是不是有三百多万不到四百万？
如果真这样的话，公司的资金缺口就能填补上了。
剩下的余款，还能应对苏正楷的各种针对。
秦覆狠狠心动了。
经理并没有催促他，反而在他长久没有回应之后，起身离开。
他不过向外迈了两步，就被秦覆叫住了。
“等一下！我同意从低价开始拍卖！”
秦覆非常紧张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整个人控制不住发抖。
但他还是非常果断的下了决定，在经理转头问他的时候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......
宋璋只离开了一会儿，回来之后转头落座。
秦晴看了他一眼，并没有多问。
宋璋解释：“等一下会拍卖你想要的那套房子，看中了，直接拍就是。”
秦晴点头。
片刻后，主持人果然把小洋楼的资料放了上来。
详细的介绍过后，他说，“起拍价一千块，想拍的，可以举牌了。”
秦晴举了牌，“一千零一。”
秦覆虽然坐在后面，也听见女儿的声音了。
他一方面惊疑，秦晴为什么在这里，另一方面位她拍的价格心惊。
竟然才一千零一块！
更让他愤怒的是，在秦晴拍过以后，在场的人，没有一个再举牌。
他等了好一会儿，真的没有人再举牌了。
不止秦覆惊讶，秦晴也惊讶的不行。
这些人难道受人控制？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，他们又不是提线木偶，怎么可能受人控制？
看着坐在一边，始终安安静静宋璋。
秦晴心念一动，小声问：“宋先生，这怎么回事？”
宋璋没来得及说话，还是顾之岚往后靠了靠，吊儿郎当开口。
“很简单，这个拍品被标黄了，带有这种标记的，一般会认定已经被人内部认购了。一套房子而已，没人愿意为了一套房子得罪拍卖行。尤其这些人自诩有头有脸......”
停在一千零一块太久了，始终没人拍。
四周静悄悄的，那些人好像坐在拍卖场里又好像根本不在。
最后主持人一锤定音，一千零一块成交。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，最后越来越热烈。
他们在恭喜拍到小洋楼的那名女孩。
秦覆气死了，压根顾不上什么体面，从最后一排猛的冲到最前面，他扬起手想也不想地对着秦晴的脸扇过去。
宋璋一把截住他的手腕。
看着像是没用多少力气，秦覆却动弹不了了。
顾之岚把人拉到一边，皱紧眉。
“这位先生，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，能不能好好说话，别动手动脚。”
秦覆头上青筋直跳，气的心脏都快从胸腔蹦出来了。
“你谁啊你，我教训女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？秦晴，你告诉他们我是不是你爸？”
顾之岚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晴晴的父亲，秦晴虽然没说话，但表情早已说明一切。
他又想起建国饭店中，跟秦晴道别的女人了。
母亲是那样，父亲竟然也不遑多让。
很难想象这小丫头到底是怎么成长起来的？难怪她去哪里都是独自一个人，难怪漂漂亮亮的女孩会出现在交易所里，原来压根没人管她。
拼命的想挣钱，也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吧？
大少爷顾之岚，还是第一次跟谁共情。
秦覆自觉占了上风，不顾别人还在，对着秦晴破口大骂。
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，你出生的时候，就应该把你溺死在水里！我这是养女儿吗？是养了个祸害！你妈祸害我，你也祸害我！”
秦覆眼球凸起，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，情绪激动的样子，骇人的很。
有胆小的女士向后推了好几步，躲在亲友身后。
秦晴却是独自站在前面，直面秦晴的怒火的。
秦覆总是这样，发火的时候眼睛里透露出真切的恨意，会让人觉得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让秦晴死。
经历过无数次，到现在秦晴已经有些麻木了。
她低垂着眼睛，脸上不喜不悲。
宋璋忽然上前几步，将低落的小姑娘护在身后。
他脸色冷的快结成冰块了：“秦先生，注意你的用词！”
秦覆狠起来所有人一起骂：“你和秦晴又是什么关系？小小年纪挑三窝四，你可真不愧是林芝的女儿！”
下一秒，宋璋一拳头，把秦覆狠狠捶倒在地。
他拿出帕子，擦擦手背：“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顾之岚气死了，他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：“秦晴是你女儿，有你这么说女儿的吗？”
秦覆坐在地上，单手捂着脸：“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，她都把我的房子骗走了，还指望我能说出什么好话？”
秦晴：“我没有骗走你的房子，我是正当拍卖得来的。你虽然是我爸，但你早就没有给抚养费了。每次给我钱都是在我为你挣的面子的时候，像打发小狗一样给我一点。”
“就算是高考，你也全程没有出席，是夏叔叔送我去的考场......如果不是因为我成绩出色，大概你很久都不会想起来我吧。我知道从一开始，你就想让我自己在筒子楼里自生自灭......”
这些老生常谈的话，晴晴说的都已经有些腻味了。
秦覆听在耳里仅仅觉得有些心虚。
“那又怎么样？你不是好好的活着吗？是缺胳膊了还是断腿了？你的日子已经比那些贫困山区的孩子们过得好的多，秦晴人应该学会知足。”
“那你也该学会知足，房子被拍走了就是拍走了，就算你再喊再骂也没有用。”
秦晴对此已经无所谓了。
明明是苏家人断了秦覆的资金链，但他从不敢去苏家人跟前叫嚣。
却不停在她跟前跳脚，说白了，不过是欺软怕硬。
“我们走吧，去看看一千零一块买的房子去。”秦晴的语气竟然还算好，她拉着宋璋的袖子，拽了一下，宋璋乖乖抬步跟她走。
顾之岚紧跟在两人身后。
这会儿看着秦晴的后脑勺，心里说不上来。
围观了全程的人，无不对着秦覆指指点点，看见他们三人过来，很有默契的让开了一条路。
秦覆不甘心，顶着众人鄙夷的目光：“秦晴！我是你爸！”
他想要追上来被拍卖所保安扭住了，手臂动也动不了。
秦晴最后看了他一眼，扭头就走。
只要秦覆以后不招惹她，她可以看在他是她爸的份上，假装两人是陌路。
上辈子，她死在了小洋楼里，这辈子，就把小洋楼当成一个终结吧。
从拍卖行出来，秦晴兴致一直不高。
顾之岚说了好几个笑话，都没逗得她笑一下。
最后，还被一个电话叫走了，临走的时候非常不放心，对着宋璋叮嘱了又叮嘱。
宋璋冷脸：“赶紧走！”
顾之岚这才屁颠屁颠走了。
来的时候是顾之岚开车，顾之岚走的时候喊了出租车，那辆黑色的车留给宋璋、秦晴用。
宋璋默不作声的开着车，秦晴坐在副驾驶上有些紧张。
“宋先生，为什么我觉得你心情不好？”
宋璋看她一眼，语气略微缓和，“没有。”
秦晴如释重负：“那就好，其实那处小洋楼可好看了，没想到会以这么低的价格买到，谢谢你了。如果没有你，光靠我自己，少说也要花个二百多万吧。那就太不值了，我一点都不想便宜放秦覆。”
她声音还算雀跃，但宋璋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勉强。
可能不想影响别人的心情，在故作开心？
“为什么会想把小洋楼推掉？”
秦晴微愣，她又想到那些不太好的记忆了。
“嗯......苏禾住过的房子，我不想住，留着也没用，不如推掉重建。”
“会很麻烦吗？”秦晴对这些一无所知。
宋璋：“还好，不过就算推倒重建了，你以后住在那里也不会觉得开心。”
秦晴点头，她没想到这一茬，但仔细一想还真是，留在手里又觉得有些鸡肋了。
宋璋：“你推你的，然后再找个买家，当做地皮卖掉，总是稳赚不赔的。”
对！秦晴一下子又高兴起来。
一千块买的，可不是怎么都能赚。
宋璋勾了一下唇，车子开得更平稳了。
小洋楼的位置并不难找，从外观看，跟上一辈子几乎一样。
只不过门口的小花圃少了人打理，长了很多杂草，就连秦覆专门为苏禾架的秋天，也落满了许多灰。
宋璋手里拿着钥匙：“是你的房子了，想进去看看吗？”
秦晴毫不犹豫摇头。
他们虽然站在门口，但其实一眼就能望见，上辈子秦晴住过的阁楼。
所有刻意压在心里的记忆，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被掀开了。
秦晴心里的悲愤，并没有消减。
“宋先生，我想去借一辆推土车来。现在是白天，又不是午休时间，应该没有什么人在午睡。如果我自己开着推土车在这里铲上一铲，心情应该会很好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，宋璋一直看着，能看见她眼底灼灼的火光。
宋璋：“那就借。”
两个小时以后，秦晴如愿的开上了推土车。
她不太会开，一路开过来七扭八扭。
但当推土车的铲子铲倒花架，把花圃铲平，秦晴感受到了由衷的快乐。
她第一次知道，原来破坏是这么畅快的一件事。
铲车声音轰隆轰隆的，难掩秦晴的兴奋：“宋先生，今天我真的好开心！”
以前束缚她的地方没有了。
午夜梦回那些惊恐和害怕都没有了，真正一颗心落到了实地。
秦晴终于确信，这辈子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宋璋仰头，看她笑得像个孩子。
也跟着弯了弯眼睛：“嗯，我也很开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