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没有任何人敢轻慢你◎
去老师、师母家吃饭的那天, 宋璋带了很多东西。
两瓶茅台、两条烟，还有托人从港城寄过来的女士羊绒披肩，点心、礼盒等等。
多到将老师家的桌子, 塞的满满当当，连个放碗筷的地方都没了。
钱栩臭着一张脸，对着这堆东西横挑鼻子竖挑眼。
会买东西了不起？
这么老些, 是想把他们家都淹掉吗？
唐蕴见跟在秦晴身边走进来的人, 容貌俊美、气质沉稳, 心里早就点头了。
碍于丈夫和儿子, 才没在第一时间表露出过分欢喜。
不过，她迎人进来的时候, 笑得见牙不见眼，还是深深刺痛了坐在一边的钱栩。
钱锋倒是还好, 外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，对他来说只要五官端正即可。
重点考察的一是人品, 二则是对方肚子里有没有货。
不过他分寸拿捏的很好, 一切都随意的聊天中进行，并不会让人反感。
唐蕴知道要招待宋璋，准备了四道冷菜，六道热菜。
有的菜色她不会做，特地叫钱教授去外头饭店买的。
这会儿见丈夫和宋璋说着话，有来有往，言之有物的样子, 就更满意了。
一个劲儿的拿公筷给宋璋夹菜，都快把人家碗堆满了。
钱栩没吭声, 但对宋璋仍旧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。
饭桌上刻意和秦晴说向量, 说线性空间、说多项式等等。
唐蕴听的头都大了, “好好吃着饭，非要说这些吗？我怕我听的消化不良。”
她递了个眼神给丈夫，示意他管管儿子。
钱锋没什么反应，最后迫于无奈才劝了几句。
钱栩：“我这是叫宋先生提早适应，和我师姐在一起，数学肯定会和生活密切结合。要是跟妈您似的，听一听就消化不良了，那还是趁早别——”
唐蕴一眼剜过去：“闭嘴！不说你、你还来劲了是吧？”
钱栩闭紧嘴巴，低头扒饭。
不过他动作凶狠，不像在吃饭，像是在泄气。
唐蕴看得胃痛：“宋先生你别介意。”
宋璋很好脾气，“不会。”
知道钱栩看他不顺眼，宋璋不觉得有什么。
他越是这样，越是表明对秦晴这个师姐的看重。
宋璋很欢喜，有人看重秦晴。
打从知道是钱教授夫妻叫他登门的，他已经把这一家子划到自己的人范围内。
既然是自己人，耍点小脾气，就耍点小脾气吧。
因此宋璋不止没生气，还一直有礼有节，倒是闹得唐蕴愈发不好意思。
她现在看宋璋，越看越满意。
颇有点丈母娘看女婿的意思。
看丈夫和他相谈甚欢，想来印象也一定不错。
唐蕴悄悄给秦晴比了个大拇指，确实会挑人选的，这个很好。
秦晴耳朵间有些红，为了掩饰不好意思，只好低头吃饭。
宋璋一直有关注着她呢，但凡她多夹了两筷子的菜，都会被他不动声色的夹到秦晴碗里。
唐蕴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，心情更好了。
她晚饭一向吃的少，这一回破天荒的吃了大半碗。
秦晴和宋璋是在天快要黑透的时候离开的。
唐蕴站在窗户边上看了一会儿，发觉两人之间明明规矩的很，却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感觉，忍不住点了点头。
钱栩愤愤：“妈，你看他就这么满意？”
“样貌好、学识高，跟你爸爸还能聊几句。最重要的是对秦晴很好，还非常懂人情世故，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。”
老话说，丈母娘看女婿，越看越满意。
唐蕴也是这意思。
这个小宋，她从头到脚，愣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。
钱栩：“妈，你说的那么好，你眼前不就有一个，怎么没见你夸他？”
唐蕴左右看了一圈：“谁呀？”
钱栩指了指自己。
唐蕴“噗嗤”一下笑出了声。
“行行行，你也很好，你也很棒。为了证明你很好，要不要赶紧帮妈洗碗？”
围裙被她强行塞到钱栩手里，钱栩拿着愤恨的进了厨房。
客厅里，钱锋老神在在的喝着茶。
唐蕴看一眼，“是不是小宋带来的茶叶？这孩子送人东西都送到人心坎里了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钱锋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：“还成，我算是过了一把老丈人的瘾。”
夫妻两个对视一眼，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满意。
宋璋拉着晴晴压马路，路灯头在两人身上，好像将他们整个人都画上了一层光晕。
宋璋替她欢喜：“你有一位好老师，也有一个好师母，当然师弟也还凑合。”
秦晴以为宋璋会觉得钱栩刻意刁难他呢，没想到他反而觉得钱栩人不错。
迎着她诧异的眼神，宋璋轻声道：“他刁难我是为了维护你，既然是为了维护你，那些就都不算什么了。”
秦晴心念一动，抿唇笑了笑。
宋璋伸手拉着她的手，紧紧握在手中。
“马上就是端午了，紧张吗？”
他不提还好一提，秦晴确实很紧张。
她小声问：“你母亲好相处吗？”
宋璋：“挺好相处的，她就喜欢长得漂亮、标志的女孩子，你应该是最合她眼缘的一个。”
他这是再借机夸她漂亮吧。
秦晴笑一下，有点小得意：“那是，也不看看是谁！”
宋璋挺喜欢她自信又得意的模样的，像只傲娇的孔雀。
他指尖动了动，握着秦晴的手有些微微发汗，却不舍的松开。
到了学校宿舍楼底下，还有些依依不舍。
“总觉得这条路很长，没想到这么短。”
“不过没关系，以后我们要一起走的路多着呢。”
秦晴轻轻“嗯”一声，转身小跑着上楼。
到自家窗户口，隔着两层楼和宋璋摆手。
宋璋多停了好一会儿，秦晴都站在窗户边了，才不舍离去。
每年端午，林老太太都要包点粽子。
今年家里条件宽裕，特地买了五斤肉，要做肉粽。
林芝最近自己摆摊挣钱了，知道挣钱不易，看见林老太太买这么多，还怪心疼。
“妈，买一斤肉意思意思就够了，哪能光吃肉？我们也可以弄点红枣粽、赤豆粽、碱水粽......”
林芝报的几样都是简单不费钱，还一样好吃的。
“要光光是咱们自己吃怎么都可以，秦晴老师那边要不要送一些、还有交好的学生、店里......”
老太太把秦晴店里那一份也算在这里头了。
秦晴之前说过，年节要给化妆品店的员工们发节日福利。
老太太就想，端午节指定要送粽子呀。
从外头买不划算，还不如自家包呢，干净又卫生。
林芝：“店？什么店？”
老太太摆摆手：“我是说你可别惦记，不帮衬仅仅就算了，这些是我给孩子准备的，正儿八经有用呢！”
林芝不说话了。
她倒是想把这一份买肉钱包圆了，前后一算得不少。。
想想还是算了。
林泉和嫂子最近赚不少钱，老太太又有老本，全家只有她最穷。
等以后吧，以后她摆摊子的生意做的大一些了，手里更宽裕了，到时候一定把这些肉都包圆了。
林老太太侧头看了女儿一眼，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，悄悄松一口气。
新鲜的粽子才好吃，老太太忙了一整天，又把粽子放在大锅里烧柴禾煮好了。
才叫林小田去给秦晴挂个电话，叫她有空过来一趟，要是没空老太太准备自己往清大跑一趟。
秦晴恰好没什么事，进院子的时候，便闻见满屋子粽香气。
老太太招呼她坐在院子里，见她走的满脸是汗，拿蒲扇给她扇风。
“叫你有空的时候来，没叫你立马赶过来，怎么这么着急？”
秦晴垂着眼睛，默默剥粽子。
她过几天没空，只有今天有空。
过几天得去宋璋家呢，也不知道他家里人如何，好不好相处。
林芝在厨房看火，两个小的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剥粽子吃。
两人嘀嘀咕咕的，一时没注意到他们这边。
林老太太将秦晴神色收入眼底。
“是有心事吗？跟姥姥说说，看姥姥能不能帮的上忙。”
老太太满脸殷切。
她手上给晴晴扇风的动作不停，明明自己也满脸汗，却没想着给自己扇一下。
秦晴把扇子拿过去，转过头来对着老太太扇。
“姥姥，我不热，一直在出汗的人反而是你。”
“你这孩子......行了，姥姥自己来，哪儿用得着你？你尝尝看我包的粽子好不好吃？”
老太太有一双巧手，包出来的粽子，个个尖尖的，小巧玲珑。
为了区别不同的馅料，特意拿不同颜色的毛线裹的粽子。
秦晴喜欢吃咸口，手里恰巧是肉馅儿的。
肉很有嚼劲，肥瘦相间，煮久了，猪油沁到米里面，一颗颗大米被染的亮晶晶的，圆润饱满。光是瞧着就很有食欲。
她咬了一口，满口鲜香。
好吃的连话也不想说，只狠狠竖起大拇指。
林老太太笑了，“我想着端午了，给你老师、要好的同学们送一些，再有就是红颜那边店里。之前不是说要给节礼，端午节拿些粽子去整好。”
秦晴没想到老太太帮她想了这么多。
故意俏皮道：“那可不成，姥姥包的粽子都是我的，他们谁也不给。我可要全吃光了。”
林老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。
“放心，我包的多着呢，管够。送完人还能余下来好些，你要喜欢吃都拿去宿舍里放冰箱冷藏好，想吃的时候拿几个出来煮1煮，和新煮出来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。”
秦晴有些不好意思了，姥姥为她想这么多，她去送宋璋家的事却还一直瞒着。
“......姥姥，其实端午节我要去我对象家里。之前他有去我老师家拜访过，这一次轮到我去他家拜访了。你快跟我说一说，有什么要注意的。”
秦晴假做完全不懂，刻意又问了老太太一遍。
老太太又是激动，又是高兴，围着秦晴问这问那。恨不得把对方家里的人都盘算一遍才肯罢休。
末了，又跟晴晴说去别人家里应该注意什么，什么话能说，什么话不能说。
叮嘱的话，说了一箩筐。
罗红梅和林泉下班回来，老太太这还没说完呢。
林泉：“妈，妈！我都叫你三遍了，你只顾着跟晴晴说话，理都不带理我们一下的。”
最近人逢喜事，林泉走起路来声气都不一样了。
果然，钱是人的胆，有了一定存款以后，林泉脸色肉眼可见的丰满了。
罗红梅爽脆道：“那你的事指定没有秦晴的事重要，要我的话，我也跟晴晴说话，不搭理你。”
秦晴喊了人，拉着他们一块儿坐，说林老太太做的粽子好吃，叫他们也尝一尝。
罗红梅笑咪咪拿起一个粽子：“指定好吃，院子里满是肉香气，什么东西沾了肉味儿，想做的难吃都难。”
一家子人都被她这一句逗笑了。
细细想想，又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都是从贫苦的年月过来的，在他们心里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肉更好吃。
林老太太趁机跟他们说了秦晴的事。
林泉、罗红梅两双眼睛探照灯似的射过，原本没觉得害羞的，秦晴还是不觉红了脸。
罗红梅看了一眼屋里，见林芝没有关注他们这边连忙问。
“你说的对象......是不是宋先生？”
秦晴轻轻点头。
罗红梅立马拍着巴掌说了好几个好字。
见林老太太还云里雾里，连忙跟婆婆解释起来。
知道是那天跟着一块儿过来的稳重青年，林老太太喜的什么似的。
“那时候我就觉得小伙子长得精神、气势足、光是瞧着就觉得不是一般人，没成想跟咱家还有这样的缘分。秦晴，这个粽子多的很呢，你要是过去多拎一些肉粽。掺和在礼盒里头，算是咱家的心意。”
老太太总觉得自家做的东西，才能表达对别人的看重。
非要叫晴晴去的时候多拿一些，家里还想吃，到时候再重新包。
总归事情有轻重缓急，必定是要先紧着秦晴的。
林泉、罗红梅也是这个意思。
要不是怕秦晴拿不下，恨不得叫她把甜口、咸口全都拿去。
秦晴推辞不过，只得接了。
东西太重，吃过饭林泉专门送她回去。
林芝见秦晴把大部分粽子都拿走了，有些不悦，“这孩子怎么净顾着自己，不管长辈？”
林老太太无语看她，“我叫孩子拿的，本来就是包了给孩子的。行了，知道你也爱吃，回头再给你包一些肉粽，成吧？”
她心情好，懒得跟林芝计较。
要换做之前，才不伺候呢。
林芝摸摸鼻子，“妈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林老太太：“行了行了，甭管你什么意思，家里总要包一些过节的。不光为了你，也为了你哥，你嫂和孩子们。”
林芝这才不说话了。
扭身进屋收拾厨房。
罗红梅只觉得小姑子变了许多。
从前假大方手宽泛的厉害，不该要的东西，非得往手里抓。
如今直接掉了个个儿，小气的厉害，抠抠搜搜的样子，简直不像她。
林老太太知道儿媳妇心里想什么。
看了一眼女儿的方向说：“她这样才好呢，赚钱、生活，这两桩事情把她脑子占满，就不用去想不该想的人，也就不会给孩子添麻烦了。”
“红颜的事，一定瞒的死死的。别叫她知道。”
谁也不愿意防自己的女儿防成这样。
但林老太太就是打心眼儿里，不相信她。
秦晴也是不信的吧，要不然这么大的事，也不会不跟他们这边说了。
罗红梅重重点头，她心里想的轻重。
端午的那一天，宋璋专门开了车过来接晴晴。
他以为自己拎去秦晴老师家的礼已经算多了，没想到小姑娘也挺夸张。
从吃的到用的应有尽有，还搜罗了苏城的刺绣、围巾等等，就连应景的粽子也准备了一篮子。
宋璋笑：“你这是搬家呢！”
秦晴看见他终于松了一口气，她拍拍手：“这叫礼多人不怪。”
这些东西光从楼上搬下来都麻烦的很，要不是钱栩、冷宁在，她一个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办。
宋璋来了，运上车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。
回头下车了，还有个人帮着一起拿，完美。
车子一路开到了宋家的院子，秦晴从车上下来，一眼就看见了种在院子里的超大颗银杏树。
树的枝干，粗的很，一看就年代久远。
只可惜了现在不是深秋，要不然就能看见黄叶满天的美景。
不过郁郁葱葱的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秦晴望了两眼，宋璋叫她才收回目光。
宋璋带她来的这处房子非常大，据他自己说，从进门处到正厅要走上好几百米。
秦晴才晓得，原来东西也是不需要他们拎的。
宋璋家里有保姆，听见动静，自发自觉的出来帮他们提东西、拎包。
当然，如果她不明里暗里偷偷打量秦晴，会让人更自在一些。
但既然来了被打量，是无可避免的。
秦晴深吸一口气，尽量使自己放平心态。
宋璋握紧她的手，宽慰：“别紧张，只是见个面，说说话，吃一顿饭。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原婶儿在宋家多年，还是第一次看见宋璋对谁这么和颜悦色。
突然提出来要带对象上门，已经足够让人惊讶，家里不少人猜测，是三爷临时找的人，想做个筏子，彻底打发掉相看。
原婶儿看了两眼，觉得不像是临时找的人。
反而像是真的对象。
三爷这稀罕劲，一点做不来假。
也不知道老太太瞧见了，心里有什么感想。
不过，老太太早上好像吩咐小王开车把李家姑娘也给叫来了，千万别当着三爷的面给人姑娘下马威。
要不然，她怕三爷以后气得再不回来了。
“家里有来什么人吗？”宋璋淡声问。
原婶儿浑身一紧，思索一下道：“二房那边全来了，一起来的还有李家姑娘。”
宋璋冷笑：“我带对象回家，李微雨来做什么？”
原婶儿顿时大气不敢出：“是老太太叫司机专门接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了句：“早上，二房太太过来跟老太太一起吃的早饭。”
宋璋眼神一眯，语气淡淡：“知道了。”
秦晴看了看宋璋，又看了看这个叫原婶儿的。
细想了想，就明白两人打什么机锋。
明明还没进去呢，怎么就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？
秦晴有些想打退堂鼓，被宋璋握紧的指节稍稍动了下。
“宋、宋先生......”
“嗯？”
他停住回望，满心满眼是她。
不知怎的，拒绝的话在喉咙口滚了滚，还是被秦晴咽了回去。
秦晴：“没什么。”
走了一段路，她发丝微乱，有一绺飘到她脸颊上，宋璋轻轻拂开，“别怕，我在。没有任何人敢轻慢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