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你也是你自己◎

　　到了十一月份,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，但大家伙儿的学习热情丝毫不减。

　　随处可见认真看书的学生，原本图书馆就需要站位, 这会儿更是连落脚的地都没了。

　　冷宁吐吐舌头：“以前还去图书馆找个僻静的地方画画，现在我是连去都不想去。”

　　人挤人，就跟教室差不多, 还不如宿舍里安生呢。

　　秦晴在写论文了, 要把前一段的实验进展总结好, 然后才能开始新一阶段的实验。

　　冷宁话说了半天, 都没工夫搭理。

　　“师姐，你整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, 不觉得无聊吗？”

　　这一页的最后一句写完，秦晴抬起头。

　　“不觉得无聊, 做实验多有意思啊，我这边收个尾, 等老师回来就能直接进入下一阶段了。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, 说不定过年之前还会有新的突破……”

　　冷宁不知道该说啥了。

　　她是特长生，文化课成绩不是顶好。

　　进入大学之后，就专心画画了。

　　从不觉得做实验是一件轻松的事，高中时期那几个简易实验，彻底没把她折腾的疯掉。

　　果然，人和人从来不一样。

　　秦晴盖上笔帽，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觉得无聊了, 说起来你们美院应该是比较轻松的。”

　　冷宁：“我们就是时间比较自由，只要定时定期的把画交上去, 怎么利用时间？到点的时候是不是在画画？压根就没人管。”

　　秦晴点头。

　　这有点像他们做实验, 每天将时间划分成一个一个的格子, 在规定时间内，完成好短期目标就可以了。别的时候做什么，也没有硬性规定。

　　她恍然：“说吧，你想做什么去？”

　　冷宁没想到她一下子就猜中了，细长的指节在衣服上扭来扭去，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：“我想去港城！宋橙打了好多电话过来，也写了很多信……我想去看看他信中所描述的世界……”

　　她嘴上说想去，其实听这意思，应该是确定了。

　　果然年少时的感情，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，当时冷宁嘴上说的在洒脱，现在还是又心软了。

　　秦晴没有再劝。

　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，她不能决定冷宁怎么做。

　　假设两个人真的感情很好，谁都割舍不下彼此，她中间一味说这不行那不行，未免有些讨人嫌。

　　“你去吧，现在是11月，新年前总要回来做期末总结的。在那边注意安全，有什么事情，记得及时打电话过来……”

　　冷宁还以为晴晴会不停的劝，没想到师姐同意的这么轻易。

　　这下轮到她不知所措了，待在晴晴的屋子里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。

　　秦晴看了好笑。

　　“你只是去港城瞧一瞧，怎么倒像是犯了错一样？”
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，我只是觉得有一点心慌，也有一点紧张……”

　　冷宁也跟叔叔婶婶说了，他们是坚决不同意的。她都想要不被人偷偷走，也是和师姐关系好，才想着提一句。

　　那知，师姐竟是站在她这一头的。

　　这下反而把她弄不会了。

　　秦晴看了看她无措的眼睛道：“既然放不下就去看一看，就当做游学了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在一起当然更好，如果没有一个好结果，就赶紧回来，一个小姑娘在独自在港城总是叫人担心的……”

　　冷宁眼里噙着泪花，点头。

　　准备回自己的宿舍了，又觉得不舍，转过身，扑过来抱住秦晴。

　　秦晴揉揉她头发：“傻姑娘只是短暂的分别罢了，师姐总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。”

　　“嗯！”冷宁重重点头。

　　冷宁走的那一天，正是李教授一家回来的时间。秦晴倒是正好，送一个人去机场，接一家人回家。

　　临走，冷宁在秦晴耳边悄悄道：

　　“我跟系里的主任说过了，他没什么意见，说是宋橙找人运作了一下，没说，我去港城找人说我去港城游学的……”

　　秦晴点头，还算宋橙有点良心。

　　不管以后结果怎么样，说是去游学，算是给冷宁留了一条后路。

　　冷宁叔叔婶婶本来是不同意的，学校方面出面说明之后，就没什么意见了。

　　知道冷宁今天上飞机，特地空出来一天送她。

　　登机前，冷宁脸上充满了希冀，欢快的跟秦晴摆手。

　　秦晴也挥了挥手，由衷希望，冷宁宋橙能有一个好结果。

　　“晴晴！”

　　送走了冷宁的叔叔婶婶，秦晴一转头看见老师大步走过来的身影。
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，总觉得李定山变得沧桑了，一向西装革履的人，这一回衣着上竟然没有那么考究。头发也有一些凌乱，和之前梳的板板正正的样子，大相径庭。

　　“老师。”秦晴瞧了一会儿，才喊人。

　　李定山拍拍她肩膀。

　　“怎么太久不见，连老师都不认识了？”

　　“怎么会！”

　　而且也不算太久不见。

　　秦晴经常交资料给李定山，偶尔也会打电话，虽然没有见面，却觉得老师一直就在身边。

　　“这是你师母，冯薇。还有我们的儿子，李意，小名叫团团。”

　　冯薇长得很好看，五官立体，眼睛呈淡淡的蓝色，皮肤比寻常人还要白一些。秦晴猜她可能有西方血统。

　　不过她这会儿气色不好，眼底下乌青明显，手里虽然抱着孩子，眼睛却像是有些睁不开似的，非常疲惫。

　　秦晴乖乖喊人。

　　冯薇冲她友好的笑笑。

　　李定山便介绍说，冯薇曾外祖父是英国人。父母都是华人，还是那种传统的不能更传统的家族出身。

　　秦晴又低下头去看孩子。

　　团团长得很好看，圆圆的眼睛，又大又厚的双眼皮，苹果似的小脸，带着一点红晕，看起来异常可爱。

　　这孩子是真的会长，一张脸结合了李定山冯薇两人的优点。

　　秦晴敢保证他长大以后一定是大帅哥一枚。

　　团长性子也挺好的。

　　不吵不闹，看见大人在说话，只转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，左看右看。

　　不时嘬一嘬手指，胖嘟嘟的食指被他的口水涂得晶亮。

　　秦晴跟他说话，他就转着那双大眼珠子看过来呆萌呆萌的。

　　李定山疲惫的捏捏眉心。

　　“先回去吧，今明两天我要好好休息一下，调整时差，等后天再跟你讨论课题的事。”

　　秦晴当然无有不应。

　　坐在车上的时候，秦晴注意到冯薇一直没有说话，但眼神看着窗外却没有焦距。

　　怀里的孩子不小心触碰到她，她的第一个反应，不是微笑，而是皱眉。

　　怎么回事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
　　不过，她和师母根本不熟，或者师母就是这种性子？

　　秦晴弄不懂，初初和师母接触，也不敢随意说什么。

　　反倒是冯薇转过头看了她几眼。

　　或者说他不是在看秦晴，而是在看秦晴身上穿的白色毛呢外套。

　　“……你好像很喜欢浅色，连毛衣都是浅黄色的。”

　　秦晴点了点头。

　　她是很喜欢浅色，浅色给人一种很温馨淡雅的感觉，见多了心情都变好了。

　　冯薇嘴唇动了动，看了一眼儿子垂下目光。

　　秦晴不明所以。

　　坐在前面的李定山，并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异样，他在问秦晴对象的事。

　　“……叫宋璋？我好像在什么活动上见过一面，印象中是个很不错的人。宋氏在他的领导下，更上一层楼了，说明他很有手腕。”

　　作为师长，看学生的对象，一看人品，二看能力。

　　宋璋各方面都挺不错，确实是良配。

　　至于家里有几口人，是不是复杂等等，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。

　　李定山相信秦晴能处理好一切。

　　冯薇眼睛动了动。

　　“你应该还在读大学吧？这么小，就准备结婚了？那你们岂不是很快就会有孩子？”

　　“没呢，没呢，我们只是在谈对象，结婚还要晚几年。”秦晴连忙摆手说。

　　冯薇听了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挺好的，趁着现在能享受，多享受一阵。”

　　“冯薇，儿子饿了没？是不是在睡觉？等回去了，要不要叫人给你准备一份鸡汤？”

　　李定山忽然想起这些琐事，扭过头来问。

　　冯薇厌恶的皱起眉：“别跟我提鸡汤了，今天我什么汤也不想喝。”

　　李定山呆了呆，察觉到学生还在呢，终究没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，便扭了回去。

　　那种怪异感更明显了。

　　秦晴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。

　　明明刚下飞机的时候，感觉老师和师娘夫妻关系挺好的，怎么这会儿又像是不太好的样子？

　　她细细回忆了一下。

　　之前老师在国外，她跟老师通电话，提起师娘还是满面笑意呢。

　　总不至于才小半个月，就有了什么矛盾吧？

　　团团打了一个哈欠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肥嘟嘟的小手，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，可能是觉得有些冷了，小身子寻着火源往冯薇怀里拱。

　　冯薇常常叹了一口气，把儿子搂紧一些。

　　李定山的房子是一套超大的大平层，离学校很近，秦晴知道他们夫妻回去有一堆东西要收拾，还要倒时差之类，就没有跟进去了。

　　“老师，师母，你们中午想吃什么？等一会儿我过来送饭。”

　　李定山捏了捏眉心。

　　“不用你，我叫人请了个保姆在这儿，应该已经在里面打扫卫生了，等会儿午饭保姆会安排的，你回去也休息一下，后天记得把新课题的资料拿过来给我看。”

　　秦晴应了声，本来还想看一看小团团的，见他睡得正香，跟师母道了一声别就离开了。

　　到了后天，她才算是正式踏进了老师家里。

　　李定山家里真的很大。

　　有点像香江绿安那边，两套房子都买下来一起打通的感觉。

　　家里有一个面容慈和的保姆，一直在打扫卫生、擦擦洗洗。看见秦晴还特地扭过身来，跟她打招呼。

　　秦晴笑了笑，把厚厚一摞资料放在桌子上，正想问老师师母在哪里的时候，边上房间内，忽然传来争吵的声音。

　　李定山有些生气的，从房间里出来，看见秦晴略微点了一下头，打开家门出去了。

　　秦晴认识李教授这么久，还没见他生过气，印象中李定山脾气很好，很是绅士，不应该会和师母吵架才对。

　　秦晴站在桌子旁边走也不是，留下也不是，犹豫不决之际，冯薇已经推开门出来了。

　　冯薇神情淡淡的，但仔细看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，她轻轻说：“陪我说说话吧。”

　　秦晴没法子拒绝。

　　阳台边上，两人相对而坐。

　　保姆识趣的端过来两杯牛奶，冯薇对牛奶有些抗拒，“帮我换成白开水。”

　　保姆点点头，端起她的杯子又转去了厨房。

　　冯薇转头看向窗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　　“还记得那天我问你的话吗？”

　　秦晴：“是在车里说衣服颜色的事？”

　　冯薇点头：“我也喜欢穿浅色，我是文字工作者，和许多报社都有合作，性格天生比别人敏感一些。以前总穿的衣服颜色，和你喜欢的那些差不多，但现在不行了……”

　　即便家里有保姆，带孩子穿浅色也还是很容易弄脏。而且她已经很久没有工作过了。

　　当时两人商量的很好，孩子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保姆。但实际情况是团团一哭起来谁都不认，只认妈妈。只有在冯薇怀里的时候，哭声才会小一些。

　　李定山有试图帮忙哄孩子，但是没用。

　　最终的结果总是团团转了一圈，又回到冯薇手里。

　　“我不喜欢喝牛奶，也不喜欢喝鸡汤……我们虽然在国外，找的却是中国保姆，经常煲鸡汤给我喝，说是喝鸡汤奶水足，养出来的孩子更加白胖……”

　　如果只是保姆，冯薇肯定在第一时间厉声拒绝。但说这些话的人里，有她的母亲，她母亲非常强势，说一不二。

　　总是会苦口婆心的说，她是为了孩子好，为了外孙好……好像冯薇不是一个独立的人，而是孩子的母亲，又或者是一个大号奶瓶……

　　乱七八糟的情绪，在她心里堆积，冯薇有些透不过气来。

　　尽管已经从国外逃离回来了，一听见孩子的哭声，她还是会神经过敏。

　　刚才就是因为团团又哭了，李定山哄不好，最终无奈又交到她手里，冯薇有一些崩溃，才引发了争吵。

　　冯薇苦笑一下。

　　“和你说这些是不是很荒谬，你只是一个女学生，还没有面临结婚生孩子的问题……但我在国内人生地不熟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
　　秦晴：“师母，没事的，倾诉本身也是一种解压方式。”

　　冯薇叹口气：“真羡慕你啊，细细想来，念大学的时候，是最开心的。”

　　她眼神中带着惆怅，那些阴郁和不开心好像时刻笼罩着她，秦晴不知道该怎么开解。

　　事实上，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，没有另外一个人能感同身受对方，毕竟他们的遭遇都是不一样的。

　　秦晴：“师母，要不我们出去玩儿吧？”

　　冯薇：“出去玩儿？”

　　“嗯！去游乐场！京市有一个很大的游乐场，里面什么玩的都有，有刺激的，舒缓的……”

　　秦晴一直很忙，还没去过，也是听同学说的。

　　冯薇显然很心动，但想到孩子又犹豫了。

　　秦晴：“师母，你相信这个世界上谁离了谁都能过得很好吗？”

　　孩子再小也是会看脸色的，或者说亲疏远近，在他们心里天然就有区别。

　　秦晴敢保证只要师母在这里，团团在能看见师母的情况下，毕竟是谁都哄不好的。

　　但孩子总不会一直哭。

　　他总有累的时候，哭累了，饿了，就可以在别人的怀里睡，奶瓶也可以。

　　趁着师母还在犹豫，秦晴快手快脚的把资料搬到李定山书房。

　　一切打理好后，又拉着冯薇进了她的房间，选了一件浅色外套。

　　两个人手挽着手，出了门。

　　或者说秦晴半拉半拽的，将人拉出了门。

　　李定山其实没走远。

　　就在门外，一根烟接着另一根烟。知道妻子状况不对，他却没有改善的法子，正一筹莫展，抬头就见，两人从屋里出来。

　　他很是讶异。

　　秦晴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，摆摆手。

　　“老师，先把师母借给我一段时间，等晚上再还你。”

　　李定山确认自己在妻子的眼中，看见了一点欢欣，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，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。

　　游乐场里的人很多，四处都是热热闹闹的。有带着孩子来的，有情侣一块儿，还有好几个小姐妹一起。

　　从正门走进去，迎面看见的就是一张张笑脸。

　　冯薇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。

　　身边不是一堵一堵的墙壁，睁开眼睛没有孩子的哭声。

　　这里，好像连空气都是自由的。

　　开始的时候，她还会担心孩子是不是饿了，是不是应该哄他睡觉了。

　　玩的起劲起来，完全忘记了这些。

　　她自己像个孩子似的，满游乐场撒欢，虽然有些累却神采奕奕。

　　转圈圈飞椅那些她都敢玩，坐在上面可以肆无忌惮的欢笑。

　　游乐场边上还有一个小型的花鸟市场。

　　里面有各种花，小金鱼，还有养鸟的，养乌龟的，各种套圈圈的游戏……

　　有个小姑娘想去够鸟笼子，踮起脚尖够了半天。她父亲干脆将她架起来，叫她骑在脖子上，空气中都是小姑娘咯咯咯的笑声。

　　热闹又欢欣。

　　于是冯薇也去摸鸟笼子，要不是秦晴拽她手拽的快，这会儿说不定都被小鸟啄了手指头了。

　　她丝毫不怕，还觉得小鸟很好玩。

　　中午，两人吃的是很接地气的牛肉汤面。

　　热滚滚的手工拉面上放了好几片牛肉，撒满了绿油油的葱花，光是瞧着就叫人食指大动。

　　冯薇看了一眼辣椒，默默收回目光。

　　秦晴则拿起装辣椒的瓶罐子，往师母的碗里挖了两大勺。

　　冯薇抿唇：“我是很喜欢吃辣椒的，国外没什么辣椒酱，我们就自己买了辣椒回来做。不过我母亲说，哺乳期吃辣椒孩子容易上火……”

　　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，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吃顿饭了。

　　饮食要清淡，要多喝汤汤水水，不能吃辛辣的，不能喝咖啡，更不能喝酒……

　　冯薇从来也不爱喝酒，只是她有些馋辣椒，也有些馋咖啡。

　　秦晴：“喜欢就吃！可以暂时叫团团喝两天奶粉。师母，虽然你是妈妈了，但你也是你自己。”

　　冯薇眼睫一颤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，她是她自己。

　　冯薇埋头吃面，抬起眼睛的时候，眼底泛上一阵红意：“这辣椒可真带劲儿，好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