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叫人意外的母子◎
孙强的个头确实挺大, 他半坐在病床上，几乎把整张床占满了，反而显得病床很娇小。
从秦晴的角度, 能看见他左边那条胳膊不自然的下垂着，应该就是骨折那条了。
孙老太太在儿子头顶狠狠拍了一巴掌，“啪”一声, 立到大到叫听的人几乎要弹起来。
老太太却尤嫌不够, 恨铁不成钢的骂道：“叫你治就治, 这么多废话？！现在晓得要省钱了, 跟人硬拼的时候，怎么不记着？”
“那不是, 怒气往头顶冲一时忘记了么！”
孙老太太又在儿子头上狠狠拍了一下。
“现在呢，还有怒气吗？还有的话, 我给你使劲儿呼一呼，把你怒气摁回去。臭小子, 快三十的人了, 真以为自己是毛头小伙子？看见人家人多还不往回撤，除了蠢还能是什么？”
“妈——咱们这病房里可不止住了我们一家，您老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？”
孙强在亲妈面前可不敢横，小心翼翼道。
孙老太太气哼哼的，“面子能干啥？面子能把你这条胳膊治好？臭小子，老娘叫你治就治，听见没？！”
秦晴没想到昨天瞧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 竟然很有脾气。
对着自己儿子，竟然有种说一不二的气势。
“咳咳, 不好意思, 打扰了, 我是来看孙强的。”
秦晴拎着水果站在门口，她一开口说话，整个病房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。
孙老太太没想到会再次看见秦晴，脸上扬起笑容。
“小姑娘，你怎么来了？是来找我们买木雕的？你也看见了我儿子手伤成这样，短时间内应该不能雕刻东西了。”
来之前，秦晴从卖糖人的大叔口中听到了不少事。
按照大叔说的，孙强被人打了胳膊又有丢工作的风险，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两个愁容满面的人。
她也想好了，就凭老太太和孙强那天对她的维护，如果需要提供帮助的话，她也愿意。
没想到秦晴属实多虑了，老太太和孙强表情都还好。
有愁容，但不多，眼前虽然碰见了困难，但两人都有渡过难关的勇气。
秦晴有些好奇了。
她把水果递到老太太手里：“奶奶，我不是过来买木雕的。我是从卖糖人的大叔口中，听说了你们身上发生的事......实在抱歉，如果不是因为我，或许不至于有这一场无妄之灾。”
孙老太太没收秦晴的水果，还笑眯眯跟她摆手。
“不是这么算的，小姑娘就算没有你，也有别人。儿子的臭脾气我知道，碰见他觉得不能忍的事，绝对不会忍。说白了是姓刘的不地道，跟你没多大关系。”
孙强：“可不是，姓刘的孬种竟然知道找帮手，不就是欺负我身边没人？要是我兄弟都来了，哪有他跳脚的份！”
话音落，孙强的脑门又挨了一巴掌。
“我跟你说什么了？叫你忍忍忍，你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你当时要是忍住了，现在至于在医院里吗？”老太太看着敢怒不敢言的儿子，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。
转过头对着晴晴，她语气又变得很和煦。
“小姑娘不关你的事，就不要往自己身上揽。我这儿子一向很冲动，要不然脸上也不会留下那么长一道疤了。”
秦晴觉得这老太太可真有意思。
关键她身上的这一股子豁达劲儿，是许多人没有的。
“奶奶，这些水果不值钱的，你收下吧。就当我给你和孙叔叔的谢礼，昨天还没好好谢谢你们维护我。”
秦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，为了避免推来推去，快速转移话题。
“刚来的时候，我还听护士说孙叔叔要出院？他胳膊不是骨折了吗？”
说起这个老太太就来气。
“医院里的医生、护士们，包括我，嘴巴都说烂了。臭小子倔脾气上来了，九头牛都拉不回，非说要出院。你说我留着那点钱不给儿子治胳膊，是等着以后买棺材吗？他怎么就死都转不过弯来？”
孙强前面任老太太说，怎么说都行。
一听她说“棺材”说“死”就不淡定了。
“妈，你好日子在后头呢，这才哪儿到哪儿？”
“我好日子个屁！”老太太想也不想喷回去，“你以后不止脸丑，还成了残废，娶不着媳妇儿就算了，以后我要是病了痛了，想要叫你帮我翻个身。你他娘的是不是也翻不动？一条胳膊能干啥？儿子，不是老娘嘲笑你，一条胳膊就是刘四站在你跟前，你也干不过！”
“放屁，我会干不过刘四？”
孙强眼睛瞪得像铜铃，气吼吼的，看了一会儿老太太，又去看晴晴。
秦晴昧着良心站在老太太边上，重重点头。
“你要是不治胳膊的话，肯定打不过。”
孙强最讨厌别人说他不如人。
尤其还是刘四那种又瘦又小的臭虫。
“治就治！不过我听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，这一百天岂不是便宜刘四了？！”
娘的，他还打算出去之后找兄弟们跟刘四干仗呢！
要是一杆子支到一百天之后，黄花菜都凉了。
秦晴：“没事儿，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，这才哪儿到哪儿。孙叔，你只要把胳膊治好，什么时候收拾刘四不行？”
老太太听的眉开眼笑。
“小姑娘说的对！你听咱们娘俩的，一准没错！”
孙强冷冷哼一声，重新躺回了病床上，没再说什么。
老太太出去打水，把秦晴也拉了出去。
站在孙强看不见的角落里，她揉了揉眼睛，有些伤感。
“小姑娘，今天多亏你了，要不是你帮我一起劝，这臭小子说不定真不肯治胳膊了。”
秦晴看她一眼，心里酸酸的：“是因为手术费吗？”
老太太点头：“别看孙强这些年好像攒了不少钱，其实没多少。我之前说过，他在保安室干，也管仓库。两边工资加起来不算少，但如今伤了胳膊，厂里头那边怎么说还不一定。不过，跟咱家要好的主任透露过口风，孙强的工作多半是保不住了。”
“也是他自己不好，刘四带着人找过来，我就劝过他，叫他不要逞能。臭小子，拿我的话当耳边风，活该！”
老太太说是这么说，但从她微红的眼眶不难看出，她其实很心疼儿子。
要不然也不会把儿子押在医院，非要他治疗了。
秦晴安慰了老太太几句，问，“刘四的事是怎么回事？难怪我之前说要报警，他一点都不怕，难道他在派出所里有人？”
“刘四是咱们这一片的地头蛇，具体在派出所有没有人，我不清楚，反正他收保护费这事儿，好几个人跟上头提意见，结果一点用没有。刘四该收还是照样收，举报他的那些人倒是一点消息都没了。”
老太太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，末了，她话锋一转。
“这样的人，咱们确实干不过。小姑娘，刘四的事跟你没关系，这件事情到此为止。你别打听了，集市那头也少去，免得被刘四的人发现、盯上。”
秦晴听了之后，半晌没说话。
听老太太意思，她早就知道刘四是什么样的人。
医院里用的还是那种大的烧水炉，下面有两个水龙头，方便病人家属灌水。
一个水龙头咕噜噜放水，很快把老太太的热水瓶装满了。
老太太利利索索的塞好瓶盖，将热水瓶拎起来。
秦晴追上去：“奶奶，你摆摊摆很久了吗？”
老太太想了想说：“从庙会开始，就把摊子支起来了，到现在也有六七天了吧。”
“那刘四没去你家摊子上收过保护费？”
“去，怎么不去。我说给，孙强非不肯，当时就要对上，后来我趁着孙强上班，偷偷把钱给了，才把这事儿揭了过去。”
秦晴：“那你和孙叔昨天还帮我，早知道刘四是什么人，我就不跟他争那套东西了，也不至于出这么多事儿。”
老太太闻言站定，扭过头来看秦晴。
她眼神清亮，能从她眼眸里看出秦晴的影子。
“不是这么算的，卖东西要看眼缘，我觉得你比较合眼缘，就想把东西卖给你。管他刘四是谁，当时高兴了就行了。你这小姑娘，先前我跟你说那么多话都白说了？叫你不要往心里去，就是别往心里去的意思。孙强自己冲动，和你有啥关系？遇事别往自己身上揽，还有，小姑娘家家，心思别这么沉。每天高高兴兴的，就够了。”
这还是除了老师、师娘、宋先生之外。
第一次有别人跟她说，只要自己高兴就好，不要去想这么多。
对夏桃家，对自己家，对外婆、舅舅家，从来都是需要秦晴去做决定，去选择，去担负。
很少有人会冲在她前头，说不用去想，不关她的事。
秦晴忽然就有些动容。
老太太母子俩正在遭遇不顺，言语间不怨不艾，还转过头安慰她......
真的有被安慰到，就像老师说的，什么都不去想，只把自己的当做一个普通小女孩，偶尔也要学着别去背负这么多......
秦晴回到病房，母子俩还在对峙。
虽然依旧争锋相对，但言语间对彼此很是关心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还挺叫人羡慕的。
秦晴长得好看，一站在门口，大家伙儿都去看她了，孙老太母子自然也发现了。
老太太对着秦晴无奈笑道：“怎么又来了，不是跟你说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吗？好了，小姑娘家在外面待久了不好，早点回家。”
秦晴无奈一笑：“行了行了，孙奶奶，我这就走，您别再赶我了。我叫秦晴，以后您和孙叔要是有什么事，可以去棉纺厂找我，我姥姥住在那边。”
孙老太太笑眯眯的和秦晴摆手，一看就没把这件事放心上，也不觉得她一个小姑娘能在刘四的事情里帮上忙。
秦晴失笑。
刘四要是没再惹什么幺蛾子还算了，再搞出事情来，她一定要想法子除了这颗毒瘤。
秦晴回去，一家子都在家里。
择菜的择菜，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。
早上应该是老太太们来找林老太聊天了，吃了一地的瓜子壳。
林芝正默不作声的拿着扫把打扫。
每次秦晴看见林芝，心情都会突然低下来。
这人做事永远这么不情不愿，还一副受害者模样。
真的就......
不情愿干可以不干，摆出这幅样子是怕谁瞧不见吗？
秦晴扭过头，没有再关注林芝。
罗红梅一边择菜，一边说起娘家的事，她娘家有个样貌清秀的侄女，二十六岁了还没谈对象。
每年，大家聚在一起，一等要紧大事就是问问大家伙儿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介绍。
老一辈的都巴望着把这姑娘早点嫁出去，不过姑娘自己好像不这么想。
“罗丽说要找个有铁饭碗，能分房子的，还要四大件。”
秦晴听了奇道：“什么叫四大件？”
罗红梅笑道：“以前我们结婚，讲究三转一响，自行车、手表、缝纫机、收音机。现在不讲究这些了，要有钱有房有工作，还要有四大件。至于四大件就是彩色电视机，洗衣机，电冰箱，空调。”
林老太太听了直念佛，“这得什么人家才养的起！”
他们家里只有个电视机，还是黑白的。
人人都这么要求，林泉岂不是娶不上媳妇？真要这样，哪儿来的林小田？
罗红梅附和：“可不是，我嫂子说她作怪呢！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。退一万步说，就是找着了，人家也不要罗丽，罗丽长得只能说清秀，要学历没学历，要工作没工作......”
不是她当亲姑，嫌弃自家孩子。
而是现实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罗丽眼光高，但是也得先看一看自身条件吧？
秦晴没见过罗丽，对人家的事不置评论。
不过她没想到老太太会把话题拐到她头上。
“晴晴，你以后看人可不能光看条件，还是要把人品摆在前面。”
不知为什么，在老太太说话的第一时间，她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宋璋的脸！
秦晴瞬间脸色爆红，“姥姥，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？我还小呢。”
罗红梅把择好的菜拢一拢：“就是，秦晴还小呢！”
林芝放好扫把：“我倒是觉得适当的提点要求情有可原，条件摆在那里，不提白不提。晴晴，以后要是碰见条件差的，根本不用考虑。没必要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准。”
林老太太瞪了女儿一眼：“你就气我吧，我说东你偏偏要往西！自己奔着钱去，别把晴晴也带着你这样。”
林芝：“妈，你为什么针对我？我又没说错。”
林老太太：“我不是针对你，而是觉得你的想法不对，很容易让人走上歪路。”
“什么叫很容易让人走上歪路，你就是觉得我走的路不正是不是？”
“你自己觉得你走的路正吗？”
屋子里其余人面面相觑。
秦晴手指指了指是外面，大家伙儿有志一同的向外走。
母女俩吵架，他们还是不掺和了，免得殃及池鱼。
林小田从里头出来，看沈恬蹲在地上玩弹珠。
他也跟着蹲下来：“恬恬，你以后长大了想找个什么样的？”
沈恬头都没抬，“想找一个小田哥哥这样的。”
林小田满意了，趴在地上和沈恬一起玩。
“笨蛋，弹珠不是这样打的。你先看看我的手势是怎么样摆的，然后跟着我学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，丝毫不觉得趴在地上冷。
秦晴瞧的有趣。
转头却发现舅妈的表情有些不情愿。
她皱了皱眉，两个孩子不会在舅妈这里遭到阻力吧？
不过两个小不点还小，谈论这些太早了，先让他们好好成长再说，不管是对沈恬还是对林小田而言，他们根本就不懂结婚是什么意思。
站在外面，还能听见厨房里持续不断的争吵声。
听声音，林老太太一直中气十足。
只要不动真气就没事，一时半会儿吵不出个结果也没关系，晚饭晚也没关系。
大家都有志一同的觉得应该给这对母女时间，叫她们自己掰扯清楚。
秦晴看两小只玩了一会儿，百无聊赖之际，决定回屋看会儿书去。
虽然老师说了名次不重要，她还挺在意名次的。
要么不考试，只要参加了，至少不能落于人后。
反正闲着也是闲着，看书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消遣了。
没成想，秦晴一看就是两个小时，等差不多晚上七点，肚子饿的咕咕叫的时候，林老太太终于叫林小田过来喊她吃饭了。
林小田悄悄道：“姐，等会儿你进去了，什么都别问。闷头吃饭，早点吃完，早点休息。”
秦晴皱眉，一进厨房瞧见老太太的面色，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合着，吵着吵着还真生气了？
林小田跟她挤挤眼睛。
秦晴点头，“姥姥，吃饭吧。”
林老太太全程不发一言分饭，对林芝一个眼神都没了。
秦晴拍拍老太太，怕老太太真气出好歹来。
林老太太报以一笑，表示自己没事。
这顿饭吃的还是有些沉闷。
之前欢快的气氛不见了踪影，大家伙儿就是想劝，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嘴。
罗红梅也闷头吃，吃好了准备收拾碗筷，洗灶台去。
没想到这边围裙刚系上，娘家嫂子找了来。
罗红梅跟林老太太说了一声，解开围裙出门了。
“嫂子，咋回事呀？白天不是刚见过。是我妈有什么事忘了交代吗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是罗丽的事。”衣着朴素的女人一路走来，头发都走散了，鼻尖红红的，眼圈也红红的。
罗红梅一面帮着整理，一面竖起耳朵听嫂子说话。
“罗丽，罗丽......”
石菊仙很是难以启齿，一张脸比锅底还黑。
罗红梅安慰道：“没事，我不跟外人说，有什么能帮忙，我既然是孩子姑姑，肯定会帮。”
石菊仙重重点了点头，眼圈更红了。
“我就是信你，才特地过来找你。孩子她姑，孩子这回真走岔路了。”
罗红梅瞬间摆正脸色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你今天去家里带去了什么？还记得不？”
罗红梅想了想：“两条腊鱼，一只鸡，还有给爸妈的衣服鞋袜。给你们就是一些糕饼糖果了......是吃坏肚子了？”
石菊仙摇头，“是腊鱼，腊鱼！”
“腊鱼咋啦？吃坏肚子啦？嫂子，你倒是说呀，支支吾吾的，让人干着急！”
石菊仙哭丧着脸：“我们今天晚上吃的就是腊鱼，你也知道罗丽以前最喜欢吃腊鱼......我就、就把那盘子鱼放在孩子跟前......”
罗红梅点头，这事她知道，还背地里偷偷跟老娘吐槽过。
石菊仙抽搭两下，眼泪都要下来了，“结果那鱼给往罗丽跟前一放，她扭头就吐了。说鱼腥，闻着觉得反胃......咱俩都是过来人，以前坏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鱼腥，反胃？”
罗红梅惊的眼珠子都要下来了，“嫂子，你是说......”
“我想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，她死活不肯！她姑，你给我想想招吧，这事儿拖不得。”
将这段话艰难说完，石菊仙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。
老话说，大姑娘不能留，留来留去变成仇。
她以为自家姑娘眼光高，没想到罗丽背地里能搞这么一出。
罗红梅果断道：“肯定要检查，还要问清楚有没有对象！嫂子，我跟我婆婆说一声，咱这就回去，就说我妈不舒服，我领着去医院看看。”
石菊仙哽咽着应了一声。
